书客居 > 二重缘 > 第19章

第19章


小蔡与几位职工一起回到办公室里(现在他的办公室已经退缩在宿舍里了)。刚才他们花了二、三个小时的时间检查了工程队所有的用房。工程队的房子占用的都是规划中工厂露地堆放物料的地方。目前工厂即将投产,对土地提出了要求。所以工程队分散居住的人员将被集总起来,设备也要装箱起运,腾出的空房将被全部拆除。小蔡思考了一下,指派那几位职工各自去进行工作,他要静一下心思,考虑下阶段的工作。他第一次独当一面,主持工程队的转场工作。大连方面的进展比计划的快,所以元旦前十多天小蔡就按领导的决定启动了转场工作。工作千头万绪,组织拆房作业;派定联系运载长物件车辆的人员,搬运、吊装、押运的人员;食堂、生活的安排;向阳平关派出专职的落实火车车皮的办事员;一刻也不能忘的安全工作;林林总总,工作如千斤重担压在他肩上。前一阵大家都无所事事地等着,这就引起了许多职工的思想波动。他们纷纷要求回家,认为既然没有工作可做,呆在工地上是一种浪费。为了安抚职工,让他们继续留在工地上,小蔡磨了不少嘴皮子。小蔡琢磨着,搬迁启动了,等忙完了这一阵,是该考虑让职工们回家与亲人团聚了,毕竟又不工作又工资的机会是不多的。

        工程队里像小蔡、莫德英这样性质的夫妻还有几对,男的是城市户口、正式职工,女方是农村户口、农民工。小蔡他们都是单位里的骨干,工作中的重要依靠对象,工程队领导理所当然要安排好他们的家属。队领导想了变通的办法,把这几位女性安排为“留守人员”,这样工资就可以了,不足之处是她们必须暂时留在汉中,等在新的工程所在地办妥了招工手续后,再进入新工地工作,当然,领导已经是力所能及了。小蔡眼下最不放心的就是她们这些家属的思想。在大连讨论工作时,领导特别让他注意这个问题,在工程队的历史上,为了这类事,甚至闹出过人命的。

        困难摆在那儿,关键是怎样应对。小蔡明白,用什么方法来做这几位女性的思想工作事关重大。小蔡设想,还是让莫德英自己来做她们的思想工作比较好。女性与女性应当比较容易说话,再说,她不害怕了,其他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当然,小蔡的主要意图还在另一方面,莫德英做了别人的思想工作,再怎么说,她自己就不能有什么“作为”了。内心深处,小蔡最担心的还是莫德英,如果她“作为”起来,那事情就失控了。

        小蔡在工地上忙碌,莫德英在家里哺育他们的孩子。一天,姑妈、姑父来家拜访。午饭后,莫德英与母亲、姑妈说着家常话。孩子是最好的话题,她们绝大部分说话是关于孩子的。二个来月了,充足的**使他成长为一个象模象样孩子,胖胖的,特别招人喜欢。姑妈他们用过点心回去后,母亲告诉她,姑妈是有事相求,姑妈希望他们到了新工地后为他们的大儿留心一份工作。母亲说,姑妈家三个男娃,经济情况又一般,将来总是件麻烦事,有可能的话,让小蔡尽力想想办法。姑妈有事相求,勾起了莫德英对姑妈的情愫。还在上学的日子,寒假或者暑假里,她的大部分好日子是在姑妈家度过的,姑妈没有女孩子,所以特别喜欢她。后来,她长大些了,可是,去姑妈家吃桃子、跟着男孩子在石子河里翻卵石抓鱼、打毛栗子什么的都少不了她。可以这么说,她少年、童年时的美好回忆大都与姑妈家有关,姑妈在她心中的位置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取代的。其实,姑妈提出要求前,她已经想到为姑妈做些什么了,只是离提到日程上来还远,暂且把这些想法搁在心里。现在姑妈既然提出来了,倒是说明她们想到一起去了。

        小蔡每天回到徐家岭的家里,她们总是让他过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他知道莫德英和长辈待他的好。思想深处,他认为真的能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状况该多好啊。同时他却明白,不断地转场,把完工的设施交给使用者,重新白手起家、逐步完善各种条件,这些正是建筑工作者生活中的应有之义。

        莫德英脱离工地工作不少日子了。现在,工地上的事多了,每天睡前小两口单独在一起时,小蔡得以说说这些事。一来可以为生活增添情趣,有时还能听听她的主意,有补于工作。今天,小蔡说出了想让她帮着做留守家属的思想工作的想法,而且说明,只是征求她的意愿,她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莫德英快人快语,一口应承了下来。她把姑妈来过家里和姑妈的托求对小蔡说了。

        “难为姑妈信任我们,”小蔡回答说,“姑妈的困难是比较大,将来三个儿子都要成家的,光是造房这一项就能把人压趴下。我们不伸援手,她还能指望谁。何况那次哑姑山之行,关于桑椹的故事令我终身回味无穷。眼下,唯一的困难是孩子年龄小。等大连的工程开工后,可以跟着技术工学起来,先吃口饭。等到了法定的年龄再办理招工指标。”

        小两口越说越高兴。小蔡说出他另外的打算,与她商量。他准备利用元旦假日举行一个家庭小型宴会,外人只邀请徐毓蓉、吴韵琛和几位与他们处境相同的职工及家属。过了元旦不久他们都要离开汉中了,和徐毓蓉、吴韵琛郑重、认真地进行话别是必不可少的;另外,可以趁时做一下几位留在汉中的家属的思想工作。

        他们在探讨该怎么去开导她们,他们当然想不到,对于妥善化解他们面临的难题,在古往今来的经验里是没有现成的案例可资参考的。其实,这些家属(当然包括莫德英)同样在为工程队工作,她们应该也是一名职工,因为她们所使出的每一份力,和其他人的力是一样的,至少这种力的效果是一样的。他们只希望随同丈夫一起转场,然而,这是办不到的,尽管是暂时的;只要看到手握权力的领导还这么犯难,就会了解这一点。当然,她们还是幸运的,其他大批的农民工都已经被辞退了(工期高峰时,工地上农民工可以占到七成)。今晚,他们说到了很多事,睡得很晚,想得也很远;后来睡下了,还是久久不能成眠;他小蔡和她莫德英都感觉到了,夫妻真的要分别了,尽管可能只是暂时的分别。

        一天上午,小蔡离开厂方的厂长办公室,快步走在河西主厂道上。他刚才是与厂方进行工作联系,商量将来留守的几个人员在工厂食堂的搭餐事宜。厂长其它都同意了,但表明为了食堂安全,不能接受外来的粮食。小蔡一时也没有合适的办法,他就不去想它了,他惦记着更紧要的事。今天早先,部分职工在进行拆房时,由于图省事,竟然想把房子一烧了之。由于他及时到达,才避免了一次重大隐患。现在他着急地往拆解摆杆吊机的场所赶去,一部分职工正在那里作业。“现场都是长、大构件,又缺乏起重设备,该不会闹出什么安全事由来,”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到达时,现场的职工给了小蔡莫大的安慰。职工们正井井有条地在工作。所有的连接部位都上了机油,拆下的标准件归拢在几个他们自己找的木箱里。再有几天,拆解工作就可以结束了。小蔡鼓励了职工们,并让他们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提示他们,他们家里的亲人正热望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去团聚。职工们每年在家与工地间来往的生活是很无奈的。探亲假期间,就算领导给足调休,也只能与亲人团聚一个月左右。所以,可以想见职工对团聚的渴求。说到眼下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职工们就热闹起来了。“谢谢领导。”有些职工与小蔡说起了玩笑话。

        天将黑未黑时,小蔡才离开工地,在工厂通往徐家岭的道上,他上下坡接着上下坡,匆匆地赶路。黑幕还没有完全拉上,四周的小山丘、农舍、高高低低的树木呈现出千奇百怪、模模糊糊的轮廓,他穿行在其间,同时思忖着,今天回得晚了,也许,此刻她正盼望着呢。刚才上路前,他去看望了徐毓蓉他们,邀请他们参加元旦日的聚会。他本准备在他们处只呆一小会儿的,可看到了徐毓蓉的情况就多留了些时间,她的情况好一阵、差一阵,从展趋势看,健康是在滑坡。是不是需要让莫德英做做她的思想工作?他人在赶路,大脑也忙着。他到家时天全黑了。

        与小蔡到家差不多同时,徐毓蓉、吴韵琛结束了晚餐。郭书记今天回家了,小煤厂只有他们两人。小蔡刚才的邀请明明白白,莫德英将要随小蔡而去,远嫁他乡。他们原先有些不着边际,认为搬迁还早着呢。

        “韵琛,我真不敢想,仅仅一年多前我和德英总在期待着什么,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母亲,我也结婚了。小蔡将去那么远的地方,她暂时还不能与小蔡一起去,夫妻俩天各一方,日子太难了,命运里怎么就逃不脱这样的安排呢。”

        “是啊,”他一边做着锅碗的事,一边和她说话,“我们才参加工作,刚刚建立小家庭,踏上人生的路。前人已经总结过了,所谓‘悲、欢、离、合’,正是人生的应有之义。《红楼梦》里有句说法,‘千里搭长棚,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人生里是有很多无奈和伤感的,只是我们应当保有积极的心态,好好地过好生活。”

        “生活里总是有悲欢离合,但人都喜好合欢,愤恨悲离。我们应该可以想办法让合欢多一点,悲离少一点?德英愿意与小蔡一起去新工地,她的要求并不奢侈,只是希望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罢了,就不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蓉,我们不要越说越远,还是说说眼前的事。元旦那天,我们应该注意莫德英的情绪,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多多宽解她。让她明白,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大不了也就是半年左右的分别时间。也许暂时的分别使他们再团聚时更恩爱了呢。当然能一起去大连最好了。”

        “韵琛,象你这么一说,我心里确实好受了不少。你的态度、说话很启我。德英是烈性子,我们可不能火上浇油,我们只能帮助她度过这段困难的日子。元旦日我们早一点去,在一起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莫德英暂时去不了大连,可以看作是一种付出,关键是付出后的结果是什么。她将来去到大连工作,肯定比在汉中从事农业生产要强得多,所以是很值得付出的。”

        “聚会时我们见机行事吧。”末了,他们都这么认为。吴韵琛小心地维持一种稳定的情绪,徐毓蓉也自愿配合他,尽力使自己往好的方面去思考,愉快起来。他们用这种特定的方法和命运中的不良部分抗争。对于事理,她是明白的,只是不能使自己不产生痛苦的情感,或者说,她的人经常被痛苦所折磨。

        工地的转场计划在小蔡的谋划下依次执行。批人员(大约占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在元旦前几天按时登车。在阳平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出者的高兴劲感动了,小蔡也不例外。回到工地后,他更加明白了大连新工地的魅力。只要想到它,他的人就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莫德英要迟些归队,但这算不了什么。他和她、孩子一起幸福地生活在大连,这样的前景,已经触手可及。批人员顺利转移,组织以后几批人员出应该好办些了。设备、物资全部运抵车站后,转场工作就基本结束了。

        然而,在一帆风顺的过程里有时会突然出现波折。就在小蔡在办公室里美美地享受着完成沉重工作后的滋味时,几位职工找他来了,他们倒不是为了自己的事。他们是与老工人老刘头住同一间宿舍的,他们向小蔡反映老刘头的事。老刘头已经快两天不吃东西了,就这样一直躺着。原先他们没在意,今天想和他说说话,他却不搭理人,他们感到情况不太对,所以就来向小蔡汇报这件事。小蔡刚听汇报时很觉得意外,但立刻想起了什么,开始责备自己大意了。他回忆起今天几次听到有人在说开水和热水都不正常,他没有注重它。老刘头多少年来像钟表一样默默地准确地做他的工作,一年中从不休一天假的。大家(包括小蔡)享受他的劳动成果,渐渐地习惯了,进而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了,甚至忘了老刘头也有不工作的日子的。小蔡想到他忽视了这么好的一位老工人,他就不能原谅他自己,深感内疚。他习惯地抓起桌子上的安全帽,立刻和那几位职工一起去看望老刘头。

        老刘头的住处也是重新调整的。路上,小蔡了问了具体情况。他们都认为老刘头不是身体有病,不知为了什么,老刘头突然躺倒不干了。“刘师傅。”小蔡进屋就称呼了老刘头,一边在床前坐下。老刘头微微点了下头。小蔡先关心他的健康,进而热情地试着与他说话。然而不管小蔡怎样努力,老刘头就是不搭理。

        “刘师傅,你是看着我进工程队的,你不说话,我们都很难受,我也不好向领导交差,您老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向我说。我解决得了就肯定会办的,解决不了,我可以向领导反映,领导也会解决的。”小蔡用了推心置腹的口气说。

        “随便你们怎么办吧。”老刘头嘣出了一句话。小蔡还是弄不清究竟为了什么,所以不敢贸然应对;不过有一点清楚了,他是对领导有情绪,而不是生病了。小蔡努力进行沟通,他又不说话了。虽然老刘头只是一位普通的工人,但小蔡知道,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他的影响是很大的,应该继续进行工作,化解这件事。

        小蔡试着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拒绝,“刘师傅,”小蔡顺势说,“您老是我们工程队开天辟地的职工,我们是把您看作父亲一般的,您现在有想法,有要求不妨说出来,就当我们是您的小辈。”旁边其他职工也纷纷安慰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所有“小辈”的一片盛情之下,老刘头说出了他认为的委屈。原来这又是一桩“户口问题”引出的风波。这几天大家都在议论队里把农村户口家属作为留守人员留在汉中的决定。老刘头听说了这些情况后,就认为他会被留在汉中。于是,他就做出了这种具有他的特色的举动。小蔡了解原委后,长舒口气。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理由是,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他是农村户口,又怎么会想到把他留在汉中呢。小蔡进而安抚他,说明,他把他留到最后转移,是为了职工要喝水、用水,需要有人操作锅炉的缘故,不为其他的。

        老刘头是个一点一划的好工人,他知道了真相释放了情绪后,立即表示要开始工作。小蔡让人通知食堂做碗面条,先要求他进食,休息好,明天早上再启动锅炉。

        “刘师傅,是你说了我们才知道你是农村户口的。下次大连工地转场时,也许安排你留守了,你不能责怪谁的……”小蔡开起了玩笑。

        “下次我不闹了,我听从领导的安排。我老了,我哪儿也不去,工地是我的家。”

        “哈……”大伙一起乐了。

        (本章完)


  (https://www.skjwx.cc/a/61/61645/17261023.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w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2.skj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