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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阴影里也有花开


        李摘星最近很愁啊。

        真叫那些个俗话说的,常年打雁的被雀儿啄瞎眼,夜路走多了终得遇上鬼,他李摘星自从入了扬州,原本是如鱼得水,今天去这家里打个秋风,明天去那家里蹭一顿宵夜,这日子过的比天王老子都舒坦。不幸始于五天前,说起这个来李摘星就想给自己一巴掌,且说那日他路过一处深宅大院,只瞧着那朱漆大门程亮绿瓦就晓得这地方值得去偷一把,原本打算踩点儿几天好好谋划干一票大的,只用了半日,李摘星就已经胸有成竹。

        不用说,能在扬州的风水宝地有着偌大一间宅院的男主人,当真是堆金积玉的豪商大贾,要不说男人有了银子就变坏呢,能在花街柳巷中一掷千金每日尝鲜,家中的再是样貌身段数一数二的娇妻,也早就相看两生厌,无心应付,大多时候都得天亮才归家。

        更妙的是耐不住寂寞的女主人,隔三差五晚上就密会这附近模样英俊的风流哥儿,为了不被人撞破丑事,没少拿自己的银子首饰打点,拿了好处的丫鬟仆人哪个不懂?一到晚上耳朵都塞了棉花,听到什么动静也只当没听见。

        李摘星那叫个乐呵啊,爬上树顶再跳进院子,接着就一路大摇大摆,要不是门口那一对铜门环一动实在响动太大,他李摘星都想当一回从正门进去的偷儿了。不过进了院子也是一样,李摘星一路吃喝穿拿,拿了一摞银票揣怀里,在书房拆了书柜翻出一壶珍藏的美酒,还掀了伙房的锅盖拿了晚饭剩下还有些热乎的包子,再进了男主人卧房,将柜子衣服都倒腾出来,要不说这是有钱人家呢,哎呦喂,这绸缎啊摸着就和那美娇娘脸蛋儿似的,李摘星将衣服试了一试,结果发现这家男主人身板被比自己壮实多了,这衣服穿身上松垮垮的,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半天,就没一件合身的,不过他李摘星那是什么人呐?那可是个有操守的偷儿,又将衣服都放进柜子里,还在里头多放了俩包子,至于方才那件绸缎衫上的大油印子?那就更管不了了。

        拎了床头柜子上幞头装上剩下的包子,李摘星还神气十足的去后花园去转了一圈,站在远处贼眉鼠眼一瞧,果然有一对狗男女在花前月下呢,李摘星没心没肺的躲在树后偷听,一边喝着小酒咬着包子一边听那风流哥儿甜言蜜语,脚边就是池水,月光皎洁,波光粼粼,李摘星对着池水照了一照脸,心道这世上慧眼识珠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除了青楼里上次碰上的颖儿和小翠儿,也就自己觉得自己长得不赖了,不比别人,就说自己哪里比眼前这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家伙差了?

        不一会儿那弱不禁风就开始去啃那女主人嘴上胭脂了,一脸迫不及待,李摘星不屑撇嘴,心道娘们嘴上的胭脂好吃?哪有包子好吃。

        原本只是路过来看个热闹的李摘星很是坏心眼子,朝着水里扔了颗石子,那吃胭脂的货一激灵,仿佛正在兴头上当头一盆冷水,险些被吓出个好歹来,忐忑喊,谁?是谁?就连女主人也被吓得捧着心口,左顾右盼。

        李摘星双手拢成喇叭状,很是惟妙惟肖的一声,“喵——”

        这一声野猫叫可就让人放心了,女主人对着那风流哥儿推推搡搡,两人一起进了女主人闺房,反手关上门,眼看就干柴烈火了。

        要不说李摘星坏呢,别人是干完坏事就走,李摘星是干完坏事再接着干一件,蹲在门口听着里头响动,半柱香之后,李摘星不屑撇嘴,鄙夷一声银样镴枪头,猥琐一笑,鬼鬼祟祟的翻进去窗户,从地上捡起这对狗男女的衣服抱在怀里。喝光了酒的酒壶晃一晃,看到屋中的立灯,坏点子又来了,蹑手蹑脚掀开灯罩,将空酒壶摆在里头,还端详了一眼摆的端正不,接着从窗里跳出来,再将衣服塞进门前老树的树洞里。

        他李摘星这才摇摇晃晃走远了。

        最后在金碧辉煌的正堂中找了根房梁,半醉半醒的李摘星躺在上头一觉直到天亮。

        就说这春风得意马蹄疾,一不留神就失蹄,有早起的丫鬟打扫屋子,一抬头,看到挂在房梁上的李摘星,吓得扫帚都扔了,等着一帮人一窝蜂进来,酒喝多了的李摘星还在上头睡着呢,脚尖勾着男主人的帽子,嘴边留着哈喇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人。

        等着被一帮人从房梁上拽下来五花大绑,李摘星才悠悠转醒,这下连一流的轻功身法都来不及施展就被捆了个结实,李摘星才心道祸事了祸事了。没多久晓得家中出事的男主人赶来,既然确定是个偷儿,那有什么好说的,一句话就判了李摘星生死,“扔门口,上棍子,往死里打!”

        倒不是这人心肠格外毒,而是这年头进了这高门大户里祸害的偷儿,只要被逮住,哪个不是被打死打残?毕竟偷儿的命不值钱呐。这年头下九流的江湖人抢地盘都一死一茬,和割麦子似的,不也没见哪里的官府斤斤计较?

        被人一把推倒在门口的李摘星很是心灰意冷,任谁身后站着七八个拿着棍子的家丁凶神恶煞,也觉得自己要完蛋了,直到李摘星抬头,看到昨夜的女主人换了一身衣裳,一副西子捧心模样站在门口忐忑张望,李摘星顿时就一乐,腰板挺直,嘿嘿一笑说爷爷不怕死,不过爷爷好心,死了得告诉你们我偷了啥,要不哇,就怕是我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也不晓得屋里丢了什么宝贝。

        跪地求饶的软骨头不少见,硬气的也有几个,可这快死了还有心思炫耀的倒是头一个,男主人也好奇啊,应允道,说吧。

        李摘星先说了放进衣柜里的包子。

        自有仆人记下,一路小跑着去验证,等着再跑回来禀报,就连那仆人都实在忍不住笑,捂着嘴脸庞都抽搐了才说完,有包子被塞进衣柜里的奇葩事就不说了,可就是他也不敢告诉老爷那俩包子塞在一条长衫前胸,就像娘们胸脯似的,这话要出口啊,怕是自己都要被一顿打。

        男主人恨的牙痒痒,眼神复杂道,你继续说。

        李摘星接着说了藏在立灯灯罩里的酒壶。

        再有仆人跑去验证,李摘星斜着眼睛瞟一眼,果然女主人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一个站立不稳,从门口跌出来,故意软倒在男主人怀里,抬起头,捧着心口,楚楚可怜,再伸手抚摸着男主人微微皱起的眉头道,“相公啊,你晓得的,奴家最见不得这杀人了,这偷儿也没犯什么大事,罪不至死,咱就放了他吧,你不知道,昨夜我瞧着后院里的花都开了,可美呢,何必为这小事烦心,咱去赏花?”

        男主人一脸茫然,实在没明白过来娇妻怎么一改往日冷淡,看一眼李摘星,虽说心里恨这个贼,但好歹夫人发话,也就退了一步,吩咐仆人道,“那就不打死了,打断他两条腿,让他长个教训。”

        却没去赏花的意思。

        这时候先前离开的仆人已经将酒壶拿来。

        李摘星伸个懒腰耸了耸肩,咳嗽两声,意思是下一句要说了啊,女主人吓得一个腿软,心里都要悔死了,脸上笑容那叫一个僵硬啊,要知道现在那风流哥儿还光着身子在她床底下趴着呢,要是被人找出那两身衣服来还得了?这大庭广众的,被人传开了她真得去上吊了,也顾不得别的了,双手抓住男主人衣服不放手,一言不合就撒泼耍赖,大有今日不放了这偷儿这日子就没法过了的意思。

        男主人这下都琢磨出不对来了,可看一眼李摘星,又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猜测,就这模样磕碜的要是都能爬上自己娘子的床,那他看一头母猪都能觉得眉清目秀了,男主人打了个寒颤,赶紧止住自己的念头。

        最后还是身边的仆人想了个折衷的法子,恶人还须恶人磨啊,要不把这偷儿送进大狱?

        接着李摘星就被人一脚踹进了大狱监牢。

        如今头上顶着根干草发呆都三天了,能不愁嘛。

        牢门外叮当一阵响动,靠着墙坐着的李摘星有气无力转了一下眼珠子,听外面脚步声就晓得是狱卒又来送饭来了,果然下一刻有人拎着粥桶过来,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粗粮粥,倒进栏杆里的破碗里,或许是狱卒无心去看,大半粥水到了碗里,小半到了地上,李摘星瞅了一眼,接着就险些吐出来,这到了地上的反倒还好,倒是那碗里都长了绿毛,谁晓得是猴年马月没洗过的。

        要说李摘星以前在小地方,就说街头那面摊,一到夏天总能吃出个把苍蝇,可老板人好啊,放下话来说一碗面里多一个苍蝇就能少收一文钱,还有图占便宜的,自个儿偷摸向着面里撒几个苍蝇,就和撒葱花似的,要不是逮苍蝇是个技术活,也不容易,那面摊就开不下去了。他李摘星不缺银子,倒是犯不着给自己找恶心,但真看到了面里苍蝇,挑出去,该吃吃,该喝喝,也不至于少见多怪。

        可自从到了扬州,有了大把银子开路,去哪个酒楼不是好吃好喝招待着?日子一长,连同各个大酒楼里的招牌菜他李摘星都开始挑三拣四,如今呐,一切都化为乌有,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爱动脑子的李摘星,都多愁善感的想,莫非这风光无比的扬州行只是黄粱一梦?

        狱卒临走前拿着勺子敲了敲栏杆,原意是提醒这些人,结果伸出一双手来,被抓了袖子的狱卒吓了一跳,骂人的话刚想出口,看到这双手的主人,声音硬生生止住,要说被关进牢里来的,还真是不缺歪瓜裂枣的,可就是前几天被送进来的这个,长得尖嘴猴腮,和画里雷公似的,真是少见的磕碜,就连狱卒都对他印象深刻,更离奇的是听说这家伙还是个偷儿,偷了东西不着急跑,在人家房梁上睡觉被逮了,这种奇事也是破天荒头一遭了,狱卒用尾指勾住了李摘星递上的布条,什么也没说,拎着粥桶走远。

        同一个监牢里的犯人,或许有人注意到了李摘星的小动作,或许没有,李摘星背靠着墙头,叼着一根野草,斜着眼睛打量周围这些人,要说这间监牢里都是小角色,坑蒙拐骗犯事就不值得说了,还有一个穷书生,照他自己说是与大户人家的闺女情投意合,结果被人家花钱买通送了进来,进来第一天就被牢里的恶霸欺负,被逼无奈做了兔儿相公,如今每天神情堪比闺中怨妇,整天对着墙面唠叨之乎者也,愧对圣人教诲的什么玩意儿,给李摘星听的脑仁疼。

        要说前几天第一次进来也有人想找他李摘星的麻烦,可他李摘星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怎么也有三品嘛,随手显露几下手段就没人敢招惹了,要不是脚上这镣铐货真价实,牢里又没个撬锁的趁手东西,他李摘星早就溜之大吉了。

        第二天,狱卒又来送饭,在李摘星面前特意停下,打开身后的饭盒,一样样掏出里头的酒菜,甚至最后还有一只冒着油光的烧鸡,附近闻到香味的犯人抽了抽鼻子,有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被李摘星一瞪,又讪讪缩了回去,这家伙进来第一天就招惹了恶霸,那家伙听说以前是杀猪的,凶残的很,结果怎么的,瘦小不起眼的李摘星虽然被打肿了脸,可那恶霸直接被这家伙掀掉了后槽牙,这会儿吃东西都不利索呢。

        见到没人打李摘星的主意,这狱卒才对着李摘星做了个你知我知的表情,拎着饭桶走远,要说如今这家伙可是自己的财神爷,昨夜他按照李摘星说的,去了两里地外的泗水桥,竟然真他娘的在桥洞里翻出一大腚银子,这家伙不过是要求一顿好酒菜,才值几个铜板?至于帮他和官老爷疏通关系,放他出去,去他奶奶的吧,只要这家伙被关在牢里,在各处藏的银子迟早还不都是自己的?

        早就晓得靠着狱卒出去无望的李摘星也不在意,如今的他只是想要一顿好酒菜,啃着鸡腿的李摘星听到周围一阵阵的咽唾沫声,故意砸吧砸吧嘴。

        隔壁空荡荡一片的牢里不知关着个犯了什么事儿的老家伙,身上的镣铐比自己的还结实,原本身在阴影看不清面貌,这会儿也被香味吸引,颤颤巍巍爬过来,李摘星这才看到老人的一双腿上全是斑斑血迹,显然是被打断了,老人抬头看到正在愣神的李摘星,说道,“小子,给点儿吃的?”

        以前在自己家乡,谁不晓得他李摘星是个尊老爱幼的好人,再说现在他都吃的有些撑了,打了个饱嗝,李摘星给半只烧鸡扔过去,老人伸手接住,张嘴就啃,吃的满嘴流油,连同鸡骨头都没舍得扔,在嘴里嘎嘣嘎嘣嚼碎了,咕噜一声吞下去。

        从此以后李摘星有啥吃的总会想着点儿对面这老家伙。

        无聊的时候俩人就隔着栏杆闲唠。

        李摘星偶尔会说说自己在家乡的时候,第一次偷东西是在他十岁的时候,看到村里婶子养的鸡鸭下了不少蛋,偷摸钻进鸡舍,结果被那婶子追在后面追了半条街,他没好意思告诉婶子他不是故意想给鸡蛋都打碎,而是就想孵出个小鸡仔,结果没想到鸡没孵出来,倒是鸡蛋被自己坐碎了,沾了一屁股蛋黄,一路上看到李摘星的人都笑岔了气。

        第二次伸手,是冬天实在冻得实在受不了了,钻进一户人家的炉膛里,结果刚想能睡个暖和觉就被人轰出来,走投无路的李摘星只能向着路人伸手,拿着偷来的铜板买了一张面饼,从此偷东西这毛病就改不了了,那时候手艺不精,没少被人追着屁股打。

        老人就在一旁听着,李摘星说什么,老人就随口应和几句,却很少说起自己,不过李摘星倒是打心眼里觉得这老家伙懂得东西真多,指不定在被关进大牢之前也是个厉害人物,和当初那个给他算命的老道一样。

        日复一日。

        某一天老家伙突然跳起来,吓了正闭目养神的李摘星一跳,往日里这老家伙这么积极,一定是李摘星托狱卒带的酒菜到了,看着老人深嗅了一口气,李摘星没好气道,“老不死的,今儿可没吃的。”

        老人沾满污渍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接着双手抓着干草,哈哈大笑,李摘星不晓得老家伙发什么疯,扭过头去,瘸着两双腿的老人折腾的累了,才在阴影处躺倒,欣喜道,“海棠花开了。”

        李摘星莫名其妙,“啥?”

        老人闭上眼,细嗅了外头的花香,心满意足道,“外面有海棠花,如今花开了。”

        李摘星嗤之以鼻,实在不明白海棠花开有什么可乐呵,老人不以为意,破天荒开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进牢里?来我告诉你。”

        特意看了无人注意的李摘星才将耳朵贴近。

        老人讲了一个故事。

        原来不过是个大户人家争权夺利的荒唐故事,而老人只是个被殃及池鱼的可怜人,还以为有什么秘密。

        百无聊赖的李摘星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问道,“老不死,想不想出去?”

        老人伸手在身上抓了抓,约莫是抓出来了只虱子捏死,老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神色复杂回答道,“不指望啊。”

        直到晚上,没想到老不死的就被人拎走,李摘星头一次翻来覆去没能睡着觉,等着半夜老不死回来,趴在地上,满身血迹,显然是经历了一阵毒打,李摘星趴在地上,一声声喊着老不死,老不死,一道栏杆之隔外却悄无声息。

        李摘星一宿没合眼。

        白天果然有人来收尸。

        在李摘星的心中,大概没有什么兔死狐悲,只是才发现原来老不死真是一个普通的可怜人,不像当初遇见的那个老道,神机妙算,法力大到没边儿了,也不像是某些个神秘莫测的武林高手,高来高去,杀普通人如砍瓜切菜,天下之大,却哪里都可以去得。

        这一刻李摘星就忘了自己逍遥江湖的美梦,想起老不死说的那个故事,贼认真道,“老不死,放心走吧,等着我出去了,一定要帮你找到你们家少爷,然后再抢回你们那个什么传家宝,李摘星爷爷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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