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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我嫁


        站在门口,阮亭玉细心摆正插在桌上白瓷瓶中的一簇淡紫丁香,夫人喜欢屋中放些剪来的花儿,夫人说喜欢闻这些花草的香气,那样才睡得安心,是否名贵不讲究,大多数时候都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不过有一个规矩,这些花草从不过第二天,等着一早即使尚未萎靡,也要被丫鬟们拿掉再放上新的。

        阮亭玉有时候早上把这些尚未凋谢的花草拿回自己屋子,大多时候要好几天才会凋谢,落上一地花瓣,只是清扫起来有些麻烦,阮亭玉有时候偏偏觉得那时才是这些花儿最美的时候,只是想到这里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笑话自己。

        “玉儿?”

        听到夫人的声音,阮亭玉赶紧放下手中的丁香,端着洗脚水走进屋中,帷帐前灯火如豆,替夫人脱去袜子,阮亭玉轻轻揉捏着一双因为保养得当并未显老的双脚,这双脚,她已经洗了几千遍,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第一次给夫人洗脚的时候,她还是个孤苦无依能有一顿饭吃就要感恩戴德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是在这州牧府下人中等级最高的大丫鬟,仍旧在给夫人端洗脚水,阮亭玉却觉得没什么不应该,她总说能给夫人洗脚是福气,一般的下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或许这也是夫人对她总是有几分偏爱的缘由。

        阮亭玉如往常一样给夫人揉捏脚掌,却似乎觉得今日气氛与往日不同,直到抬起头来看到夫人,才知道自己的奇怪感觉来自哪里,原来是夫人一直在微笑着端详自己,阮亭玉有些忐忑放缓了揉捏的力度,抬头问道,“是玉儿做错了什么?”

        夫人摇头苦笑,反而问道,“你从进了这门,在我身边服侍多少年了?”

        阮亭玉拿毛巾为夫人擦干双脚,轻声道,“夫人,已经有十年了呢。”

        夫人将擦干的双脚缩回到床上,伸手拍了拍身侧,示意阮亭玉先坐过来,阮亭玉不知何意,但也依着夫人的吩咐放下了刚端起来的洗脚水,有些忐忑的坐在了夫人身旁。

        夫人目光依旧在阮亭玉的身上打量,仿佛是今日才重新认识这个在自己身边十年的姑娘一般,微微一笑,问道,“你觉得翰林怎么样?”

        阮亭玉不明所以,给人家做丫鬟的,哪有背后嚼少爷的舌根的道理,若只是寻常情况,自然要挑着好处去说,不务正业的也可以说才高八斗,行为不端的也可以说风流倜傥,就是模样丑陋的也能说一声性子安稳,可如今自家少爷的情况,哪能轻易开口?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十年,阮亭玉不再是天真到什么都敢开口的小姑娘,更是深知这主子与下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再被主子看重的奴才也只是奴才罢了。

        阮亭玉浅浅一笑道,“少爷的相貌是极好看的,随夫人。”

        果然夫人听了,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转而将手掌放在阮亭玉的手掌,似是在端详道,“年轻真好啊,看这一双手,即使这些年在我身边没少干擦洗的活计,仍是白白嫩嫩的,夫人我啊,就是想起当初刚嫁给曹久那老混蛋的时候,我才十六岁,那时候绵延长街的全是个给自己送嫁妆的队伍,那时候我啊,还不清楚出嫁意味着什么,就披着大红嫁衣在轿子里高兴的跳,想着这样可就没人管我了,抬脚的轿夫将轿子抬得东倒西歪,我家里的大哥看到了就劈头盖脸的指着他们骂,我当时就躲在轿子里笑,想着原来这就是出嫁啊,这么好玩。”

        夫人起了皱纹的眼角荡漾出一丝笑意,仿佛是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接着神色又黯淡下来道,“直到进了曹家的门,一排排的丫鬟仆人低着头叫我夫人,而不是叫我小姐了,我才刚开始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曹久凡事依仗着我们阮家,和我也是相敬如宾,我入门的第二年,我就生下了翰林。结果我在月子里,他就去外面偷腥了,我靠着阮家的眼线,才知道曹久在我入门前就已经和那两个女人厮混了,我一气之下跑回娘家,却被自己亲爹赶了回来,也就是我娘,站在门里头悄悄和我说,说深宅大院里当家的女人啊,哪个不是这样的?你以为你亲爹,除了那几个摆在明面上的妾,在外头就没养着几个骚狐狸?他曹久再在外面厮混,没把女人带回家来纳妾,那已经是给了你够大的面子了,闺女啊,我知道你有气,可这口气,总得忍下去,所有女人都得会忍下去。那时候我娘说的什么,当时我不明白,直到回来看着没多大的翰林,才懂了那么一点,再后来一晃十多年,发现我活到了我娘的岁数,成了曾经娘亲的样子,才终于懂了。所有女人呐,总得走这么一遭。”

        阮亭玉伸手替夫人将眼角泪水抹去,壮着胆子道,“夫人想这些做什么啊,伤身体,至少夫人的苦,亭玉是懂得的。”

        夫人伸手抓住阮亭玉的手掌,将这只秀气的手放在手心里,并没有去看阮亭玉的眼睛,轻声说道,“亭玉啊,如今夫人问你一件事情,若是将你许配给翰林,你情不情愿?”

        阮亭玉一怔,乃至下意识将手从夫人的双手间抽了回来,脑海中却只是一片空白,将自己许配给少爷?

        第一次和少爷相遇,那时候阮亭玉还叫大丫,被卖进府中来的时候一身破破烂烂,更是饿的面黄肌瘦,就在走廊的拐角,第一次碰见少爷,那时候少爷也就十五六岁吧,一身贵气,为了学一些大人的做派,在拇指上套了硕大的扳指,那时候阮亭玉只觉得这人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比她们村有庄子的一个地主老财还要气派,后来阮亭玉从丫鬟们闲聊中才晓得,就那一个扳指,就值外面半个庄子。

        少爷那时候喜欢背着手,喜欢调戏府里模样可人的小丫头,有一次少爷和府中一个丫鬟偷偷聊些什么,不小心听到的阮亭玉听的面红耳赤,结果不小心弄出了声响,少爷一脸阴沉的看着她,威胁道,不许和我娘说,否则我给你卖去窑子。

        后来听说少爷抢回了谁家的谁啦,又听说少爷搞大了哪位有夫之妇的肚子啦,又听说少爷将几个青楼女子弄回来大被同眠啦,要不是阮亭玉有着夫人的庇护,怕是也逃脱不了这家伙的魔爪。夫人也愁这个家伙的不成器,最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抓起扫帚去打,可每次少爷做了错事,回来在夫人面前撒娇装个委屈,这事情就一笔带过了,那时候阮亭玉也会偷偷的想,那些可怜被少爷糟蹋的女子,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她们大概是没人可以去撒娇的。

        再后来,少爷十八岁那年的一天晚上,满身是血的回来,几乎是翻滚着冲进家门,整个州牧府都被吵醒,府中的灯笼一盏盏的点起来,丫鬟仆人们也都好奇的出来看,然后被人轰了回去,阮亭玉因为跟在夫人的身边,看到了少爷语无伦次的样子,少爷看到生人下意识就往桌子底下钻,双腿颤抖着说别杀我,求求你了别杀我,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尿了裤子,夫人伸出手,带着哭腔说,儿啊,乖儿子,来,出来,结果少爷却在下一刻四肢抽搐着倒下去,双眼皮上翻,口吐白沫,那时候阮亭玉被少爷这个鬼样子吓得险些惊叫出来,却死死的咬住自己的舌尖。

        第二天请了不少扬州城的名医,阮亭玉看着他们走出来时候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就晓得他们无能为力,那时候阮亭玉虽然陪着夫人掉眼泪,说实话却没有多少哀痛,反倒有一丝绝对不敢宣之于口的快意,那时候她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被少爷糟蹋过的女子在阴间阴恻恻的笑。

        如今的少爷,更像是一个死物,一个被老爷夫人藏起来的死物,每天有几个人照顾,每天灌上一些汤药,安安静静。

        阮亭玉抬起头,直视着夫人,在她的脸上,是一双给整张脸增色不少的眸子,然而这双眸子的眸光因为主人思绪的纷杂错乱而显得略微暗淡,阮亭玉小声道,“夫人,让亭玉想想清楚好吗?”

        夫人并不意外,拍着阮亭玉的手掌念叨了一声傻闺女啊,接着道,“夫人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都是女人,这点担心是应该的,翰林啊,只是脑子出了问题,人家名医都说过,他的身体好着呢,未尝没有办法人道,就算他现在脑子不太清醒,真到了洞房花烛夜,你就帮着他一些也是可以的。这一桩事,算是委屈了你几分,可只要成了亲,你就是这曹家的少奶奶,一旦怀上个一儿半女,这整个曹家的偌大产业最后还不是你们的?夫人这些年没要求你做过什么事,这件事,算是求你好吗?”

        阮亭玉一颗心沉落下去。

        哪一个奴才敢让主人家用一个求字?

        阮亭玉咬着嘴唇,支吾道,“就让亭玉再考虑两天。”

        夫人说了一声好,语气却分明带上了几分不满,看着阮亭玉仍旧按照以前习惯去端洗脚水,这才和蔼笑道,“马上就是这个院子的少奶奶了,哪里还用你自个儿做这些事情,去外面叫丫鬟来收拾。”

        阮亭玉不知是如何退出屋外,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窗台上摆着几株前几日放上快要枯萎了的丁香,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阮亭玉就这样怔怔的望着,不知不觉直到天亮。不知为何只是一夜,丫鬟之间就已经传起了她要嫁给少爷的风言风语。中午时候,夫人又是托丫鬟送来了几托盘的礼物,从耳坠簪子到胭脂水粉都有,夫人更是带了话,说只要进了曹家的门,翰林该送的东西,一样也缺不了她的,一样也少不了她的。

        阮亭玉伸手拨过这些女儿家稀罕的物什,在这州牧府多少年耳濡目染,这些托盘上的东西,哪怕这些年她一样没用过,又如何不晓得价值?站在门外的小丫鬟们,有的踮着脚朝着阮亭玉这里看,羡慕啊,就那随便一支簪子,怕是自己要攒上十几年的私房钱吧?有年岁大些看的明白的,自然不艳羡,嫁给一个废人,换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究竟值不值得?这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最后阮亭玉点点头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下午去给少爷端汤药,阮亭玉还是那一身朴素打扮,身上的几件首饰,依旧是刚进府中时候自己攒钱买的,最贵的簪子也不过是银质,不过打头上那根簪子的匠人有个好手艺,上面的蝴蝶栩栩如生。

        阮亭玉端着汤药进门,少爷就坐在床上乖乖的等着,看到阮亭玉露出傻笑。被嘱咐来日夜照看少爷的两个小丫鬟都说今日少爷格外的安静,再抬头看阮亭玉,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别的意思。

        等着两个小丫鬟走出门外,阮亭玉端着药碗,仍旧像往日一样给少爷喂药,汤药很苦,以前照顾少爷的时候都是在汤药里先放上糖,可几颗糖怎么能够掩盖汤药的苦味?即使加了糖,少爷依然可能耍赖不会喝药,这时候就要将糖放在手里,让少爷看着扔进汤药里,他若是看见了,就不闹了,乖乖的将汤药喝下,偶尔有时候少爷心情不好,仍不好好喝,就再给他一颗糖,告诉他再不喝药,以后的汤药就没糖加了,少爷就不敢再闹了。

        这都是这些年照顾少爷得来的经验,若是旁人上手,保不齐要手忙脚乱。

        喂到一半,阮亭玉将药碗端给少爷,少爷自己接过去,一边眉头都皱成了一团,一边仍旧小口小口抿着汤药。

        阮亭玉拿梳子替少爷将都搅成一团的头发梳开,笑着问道,“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啊?”

        少爷傻笑道,“娘亲说,娶媳妇,开心,我开心。”

        只有零星几个字,但足够阮亭玉听懂了,阮亭玉打趣问道,“少爷知道什么是媳妇吗?”

        少爷下一刻伸手抓了抓阮亭玉的衣袖,憨笑道,“媳妇是玉玉啊。”

        阮亭玉梳头发的动作慢了一拍。

        将少爷的头发再次系好,阮亭玉小声问,“若是玉玉不想做你的媳妇呢?”

        少爷猛地抓住阮廷玉的袖子,阮廷玉险些以为少爷又要发病,叫人的话都要出口,却看着眼前的少爷傻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握着的拳头打开。

        原来是一颗糖。

        少爷傻笑道,“给玉玉糖,玉玉就会做我的媳妇了。”

        端走已经空了的药碗,阮廷玉回到自己屋子,上午来送首饰的小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又堵在了门外,这次送的是衣服绸缎。

        阮廷玉忽而流下泪来。

        “告诉夫人,我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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