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若影(2008超囧版) 绿衣如墨



    [101]

    林海如坐在树上横枝,半身随意地靠在树干上,一腿支起,抵着握书的手肘,恣意闲散,好不自在。他根本没有看刘辰庚一眼,就对着那本书低低地吟唱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念完这两句,顿了一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刘辰庚,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抱着的梅若影,才继续下去。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沉清浅,携着柔和的磁性,又加了迂回婉转的韵律,原本雄浑悲意的诗句,渐渐变得潇洒清逸。

    刘辰庚也没想到今日如此一波三折,但是就在林海如开始吟唱之始,他隐约地感觉到怀中横抱的人僵硬了一下,心中不免犹疑。直到林海如将一首诗唱完,他才终于确定了,梅若影还醒着。

    虽然明白自己点穴绝对没曾出错,却被一股更大的喜悦冲得上身一晃,几乎就要仰天长啸起来。因为,既然小影是清醒着任自己抱走的,那不正表示他在林海如与自己之间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想到此处,脸上倒反沉稳下来,沉着地觑视林海如的举动。

    梅若影躺在刘辰庚怀中,感到被抱得更紧,心中叫苦更甚。原来他并没有真被点中穴位,只是一心要速速远离这里,又见着自己寡不敌众,只好将计就计,只待刘辰庚放松警惕后再度逃离。怎知林海如竟如此凑巧地赶到了地头。

    尤其听见刚才他所吟的改版将进酒,那语气格外暧昧。梅若影心中有愧,只觉得光天化日之下却危险而阴森,似见那五花马被剥皮剖肚,千金裘被一把火点了,林海如手段利落地将那马肉烤得流油喷香,下酒佐餐。

    就这当下的情况,还让他有种被捉奸在床般的尴尬,只能直挺挺僵住,继续贯彻一个鸵鸟的战略——敌不动,我不动!

    林海如见他这样,还能不明白他心中那点算盘?忆起回来前处理的那两个龌龊人道出的一切,心中怜惜和爱意涨得酸酸满满,一抖衣摆,自己也轻飘飘落下树来。

    梅若影只觉得周遭气氛骤然转冷,心知这两人的对峙必定险恶。他也不敢妄动,就连睁开一线眼睛也不敢,然后听到刘辰庚冷笑一声,说道:“林海如,事到如今,你终于想来争了么。”

    林海如道:“刘师兄,你我总算同门数年,何不就让师弟这一次。”

    “我尝听闻‘昨日之日不可留’,你我的同门之谊,早在你弃我去时便被你一手摧毁,何必此时又来假惺惺感念怀旧。你若想要小影,还得凭实力来拿。”

    “师兄既知‘昨日之日不可留’,可知道这全句是什么?”

    刘辰庚双臂肌肉又一紧绷,显是知道答案,却没有回答,。

    “所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若影既然早在四年前就已弃你而去,你还凭什么想让他留在你身边。”

    林海如说到此处,忆起梅若影那日便是弃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人孤身上路,让他这四年中记挂牵念,没得一日欢颜。看向刘辰庚怀中的人,只觉得仅仅月余不见,梅若影更消瘦了不少。刘辰庚将他轻飘飘地捧着,好似不受力一般地轻松。

    他心中一阵抽痛,却没有让刘辰庚看出端倪,接续着说道:“你可知他衣下藏了多少伤痕,你可知他身中冰魄凝魂无药可解,你可知他自取身上肌肤补合脸上被你烙下的印记,七殿下,如此,你认为你还有什么资格让他回到你身边!”

    他一向用以吟诗作赋的那温文尔雅的嗓音此刻听来,也令那出唇的字字铿锵,句句有力。不含怨恨,却让听者更觉其中沉痛。

    刘辰庚心中有所愧疚,一时也无语对答。无法否认他对当时还是少年的若影造成了几乎无可挽回的伤害。而且数年中没能弥补一丝半毫。但是今后不同了,只要他陪在司徒若影身边,不管他是否流有司徒氏的血,他都会一心一意地对他好,抚平他身上心中的伤痛。

    他低头看看怀中满面泥灰的人,突然想起当日在战场上所见那惊为天人般的容颜。他本以为那是若影为了气他而易容所成,今日听林海如所言,竟然似是他的真容!

    试问天下谁人不爱美人,他虽不知道梅若影得到什么际遇才能脱胎换骨,然而以当日之容姿,衣袂飘洒处如同飞天临空,长发飞扬处更胜长风乱舞,即便是身边美人如云的刘辰庚,思及今后能得如此绝世之人相伴,也不由得一股暖流冲上心口。

    也因此心中有所感悟,难怪林海如以前并不与自己为敌,而梅若影出现后,才如此针锋相对。

    刘辰庚却不知,林海如与他一样,也是战场那日才首次见到卸下伪装后的梅若影;他更不知,林海如当时一心要护着对方平安,根本没有余力注意容貌的变化。直到回到营帐为他疗伤,才愕然了片刻。而之所以愕然,便是思及如此脸孔难怪要每日改易容貌,于是更为若影今后的生活而忧心。

    他并不知道,仅仅在面对着梅若影素颜这刻的反应,已经足够断定两人用情用心的深浅。

    他道:“就算你今日将他带走,你能为他做什么?他身上伤病皆由我而起,我自要负上责任,你也知东齐皇宫,珍药无数,御医如云,你就忍心让他随你漂泊江湖去吃这风尘苦楚?”

    “七殿下,当年一碗认亲之血就能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如果你带他回去,宫中小人奸细定不会少,人人知道他是司徒氏所出,更是知道他笛曲可控人心,如妖,你能保证他不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能保证自己不会上这三人成虎之当?”

    刘辰庚听他这么说,脸上阵青阵白,终于不欲纠缠,冷笑道:“林师弟,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就是你我最后一次同门相称,今后好自为之!”

    被揽在刘辰庚怀中的梅若影一直装晕,到此时心中一凛。他不敢睁开眼睛,只能凭听觉判断周遭情况,便不知道林中那些似被控制了的人马,只以为林海如孤身前来,不由大骇,唯恐他吃了亏。

    不出所料,他只觉得刘辰庚猛然之间向后跃出,两耳中刺啦声响顿起,远近数处竟似凭空冒出人来,破风声铺天盖地而去。突如其来的一声娇叱过后,传来林海如几不可闻的闷哼。

    梅若影再也顾不得心虚,大睁眼睛看向声响发出之处,一看之下,几乎睚眦欲裂。

    只见一抹青锋,自林海如的衣下透出,斜插出左胸的剑尖犹晃。

    一瞬之间,原来可以看到这么多。

    林海如,身后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面貌应是鲜妍刚美,然而带着深暗的神情。

    那女子,应是正要抽出透衣而出的长剑。那剑白晃晃刺眼,透过深绿如墨的衣服穿出。那墨色,不知是因了丝缎的本色,还是被浓稠的鲜血晕染。

    那女子,不待抽出,却又举起另一把匕首,向那毫无防备的颈项割落。

    而林海如,正直直地看着他,一双乌眸深邃得看不到底,也似乎忘记了回身还手,隔着数丈之远,牢牢地胶结着梅若影大睁的双目,就像要把人刻进心底最深之处一般。

    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这么深。

    原来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包含这么多的情感,不曾用语言表达,然而却能直达心底的情感。

    “不要……”

    “什么?”刘辰庚察觉到怀中的挣动,又听见那一声微弱的乞求,有些惊疑地低头想要看向怀中。然而就在这一刻,短短的眨眼交睫之间,一股巨大无匹的内力狂涌而来。

    *****************

    噩梦,仿如噩梦。

    坠入深渊。

    身体凌空,不断下坠。风声在耳旁不断吹落,发丝打在面上,疼痛如冰凌刺扎。

    眼前漆黑一片,然而心中却是一片空白,所以止不住潜藏在体内的力量的涌动,所以顾不上是否会失去控制。

    有一个声音在大脑的最深处命令着——退下去!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撑不过,这么激烈的动作!

    这声音,若有形,实无质。带着温柔诱惑,带着沉重的责备,潺潺扰扰,往还不断。

    熟悉,而怀念的声音。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已经太累,累得足以忽略这伴随了灵魂二十多年的声音。这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命令,这来自前世留下的印记,缠绕了他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从中解放了吧。

    耳边有风的声音,有人的声音,大概是怒吼,大概在惨呼,不过那声音被阻隔在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听不分明。又或者,是他不想听。

    可是为什么,在力量奔涌的这一刻,是这么悲伤。想要向野地中的孤狼一样嚎叫,在深远的丛林中,在突兀的石角上那样不顾一切地喊叫。

    最终没有……

    好冷,表姐,你知道么?为什么会这么冷,不知道从哪里会涌出这么寒冷的气息。

    简直,能要人命。

    为什么,没有把握住,那每一次的机会。

    直到,那一柄白晃晃的利刃,透衣而出。

    剑端晃动,像为了嘲笑而露出的森森白牙。

    表姐,你说得对,若无心,如何有伤?

    然而你也不对。

    曾经因为被怀疑背弃而想要远离人群,但是认识了这么多人之后,才知道,人毕竟是人,要让人无心,比登天还难。

    即使是那无心的竹,静驻山林,不蔓不争,也能得天地雨露的润泽,在空空竹节中,逐渐藏起清澈的水流。

    ****************

    似乎,有人在叫他。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胸口更是沉甸甸地冰冷,这刺骨的冰寒,几乎能冻结了心肺和血液。

    就在他不自禁地打着颤试图抗拒这股冷意时,背心上却传来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流,立刻将那压迫缓解了几分,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抬起眼,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去,一张熟悉已极的面庞近在眼前。那面目一如以往的润雅,然而却带着并不常见的惶急。

    背心上传来的暖流深厚绵长,循环不息,压止了汹涌狂猛的凉意,耳目又清晰了几分,于是听到有人在近旁,用嘲讽的语气说道:“看,玩过火了吧!”

    那声音清澈中带着威严,纵使是做惯万人之主的刘辰庚,也没有这种天然自成的雍容气度。

    梅若影顺着声音略略侧了头看去,却见一袭灰影向他拢来,还不及看清来人面貌,下颚已是一紧,紧咬的牙齿便松了开来,转瞬间满口便都是清甜的香气。被塞入的药丸入口即化,还不等他惊异反抗,就尽数流入喉中。

    梅若影毕竟几乎是打从出生就一直和药物打交道的,味觉灵敏无比,尽管这世界中许多药材是前世所没有,然而只要让他亲尝之后,便不会忘记其中味道。所以即便是仍然有些晕沉,即便这药丸中放了清火的药引,他仍是辨认出了那一味主药。

    还来不及惊愕,背心那股暖流越发的强烈,引导着喉中的药气流遍全身。

    眼前越发的清晰,梅若影凝了凝神,终于看清自己已经挣开了刘辰庚,站在远离那人数丈之外的梧桐树下,而另一个人牢牢地拥着他,没让他倒下。眼前一片墨黑的绿意让他心中一阵激灵,赶紧又抬眼看。

    并不是做梦,拥着他的人,正是林海如。

    可是,这怎么可能?

    刚才,刚才他不是……

    林海如见梅若影满脸的不信和迷茫,终于露出了笑意:“你这缩头乌龟,可真把人给吓死。”

    他还是很疑惑地看着他,突然浑身一阵颤栗,急急忙忙地挣开被困在林海如怀里的双手,然后便往他胸口摸去,可是扒拉了一阵,只见他胸前衣服留下了被利器刺破的细长的裂痕,然而仍旧丝滑干爽,没有一滴血迹。那衣上依旧是轻轻浅浅的松子熏香,哪曾有什么染血的腥臭。

    可是,他明明看着那柄利剑从他胸口斜透出来……

    原来他眼中所见其实大有文章,其实那林海如武学成就本就已臻一流境界,又端的十分狡猾。

    他早知刘辰庚身边必随暗卫,也察觉了有一人就潜伏于树下阴影,甚至连那不可能听见的剑刃破空的声音也辨认得清清楚楚,就在那柄吹毛可断的利刃将要到达后心时,只稍微侧了半步,就让那剑刃自左腋下斜斜刺入衣服。

    他身体柔韧修长,衣服又宽大垂扬,只将胸口又偏了数分,便让那杀人的利器擦肉而过,透过胸口的衣襟穿了出来。

    这两下动作说得简单,实际上包含了多少年的功力积累,也是一言难名的。至于持剑女子要将兵刃拔回,又早被林海如夹得死紧,剑上传来无法挣脱的吸力,逃脱不能。

    林海如见梅若影不甘心地在自己胸口衣服上翻来覆去地看,笑意越发地深,抬起手来,抚上他的乌发。

    他虽然知道这次终于带了那名神通广大的教主回来,若影应该不至于有事,然而适才看见他不管不顾地挣脱,又一路突破暗卫的围击冲向自己,那心,始终还是颤栗了的。

    原本是被这人的不知自珍给激怒,只想稍微吓吓他。结果被吓到的,还是自己。

    “既然这么放不下,为什么老是要走呢?”他将他深深地拥入怀中,只想用自己的身体和气息,把这个倔犟任性憋闷又让人放不下的人埋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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